這是一部由北宋時期道教南宗的開山祖師張伯端(號“紫陽真人”)所著的內丹學核心著作。張伯端真人還有一部更為宏大、詳盡的著作《悟真篇》,而《金丹四百字》則被認為是《悟真篇》的精華濃縮和綱領,以其言簡意賅、直指核心而聞名。
全篇由二十首五言絕句組成,每首詩四句,每句五字,總共恰好四百字,故得此名。它用高度凝練和充滿象征意義的詩歌語言,描述了內丹修煉的核心過程與原理。
《金丹四百字》的核心思想
要理解這部經典,關鍵在于破譯其“黑話”般的象征體系。它所說的“金丹”、“鉛汞”、“龍虎”等,都不是指我們現(xiàn)實世界中的物質,而是指人體內的精、氣、神等不同層面的能量和意識。
其核心思想可以概括為“順則生人,逆則成丹”。
- 順則生人:指普通人的生命過程,元精、元氣、元神不斷向外耗散,最終導致衰老和死亡。
- 逆則成丹:指丹道修煉者通過特定的功法,將這種向外耗散的生命能量逆轉回來,在體內重新凝聚,煉化成更高層次的生命能量體——“金丹”,從而達到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境界。
核心概念解讀
理解以下幾個核心暗語,是讀懂《金丹四百字》的鑰匙:
- 金丹
- 金:取其堅固、不朽、永恒之意。
- 丹:指經過修煉,人體的精、氣、神凝聚合一后形成的圓明、純陽的能量體。
- 合起來:金丹就是修煉者追求的那個永恒不朽、圓陀陀、光燦燦的“道體”或“圣胎”。
- 真鉛& 真汞
- 這絕非物理上的鉛和汞,而是內丹學中最重要的兩個“藥物”。
- 真鉛:通常指坎卦(?)中的“真陽”??藏允峭怅巸汝?,代表我們生命本源中的元精 。它沉重如鉛,藏于腎水之中。
- 真汞:通常指**離卦(?)中的“真陰”。離卦是外陽內陰,代表我們的元神或靈性。它輕浮如汞,藏于心火之中。
- 修煉的核心步驟之一就是**“抽坎填離”**,即把坎卦中的那個陽爻(真鉛)抽取出來,去填補離卦中的那個陰爻(真汞),使坎離交媾,水火既濟。
- 龍虎
- 這是對鉛汞的另一種比喻。
- 龍:出自東方離宮之火,喻指“汞”,代表心、神、性。
- 虎:生于西方坎宮之水,喻指“鉛”,代表腎、精、命。
- “龍虎交媾”?就是指心腎相交、神氣合一的過程。
- 藥物? & 火候?
- 藥物:指的就是我們自身的精、氣、神。
- 火候:指的不是真正的火,而是指修煉過程中對意念和呼吸的運用。何時用強火(武火),何時用弱火(文火),代表了修煉中意識控制的強度和節(jié)奏,是丹道中最核心、最秘傳的技術。
開篇綱領
我們來看《金丹四百字》的開篇第一首詩,它揭示了全篇的總綱:
真土擒真鉛, 真鉛制真汞。 鉛汞歸真土, 身心寂不動。
這短短二十個字,已經把內丹修煉的基礎原理講完了:
- 真土擒真鉛:用“真土”(即“真意”,我們穩(wěn)定、中正的意念),去捕獲、掌控那深藏的“真鉛”(元精)。
- 真鉛制真汞:當元精(真鉛)被調動起來后,用它去制伏那容易飛散的“真汞”(元神),讓神與精結合。
- 鉛汞歸真土:當鉛汞(精與神)結合后,再將它們一同收歸到“真土”(身體的中心,通常指黃庭或丹田)之中。
- 身心寂不動:達到這一步時,身體和心念都進入一種深度寧靜、穩(wěn)固不動的狀態(tài),這就是入定的基礎,也是丹道修煉的起點。
總結
《金丹四百字》以精煉的語言,描述了如何通過性命雙修(同時修煉心性與生命能量),將后天返還為先天,最終凝聚成金丹的完整路徑。
對于普通人而言,即便不進行實修,閱讀它也能對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中關于身心關系的深刻洞見有所了解。但對于真正的修煉者來說,這部經典字字珠璣,每一個字背后都蘊含著具體的修煉層次和心法口訣,是必須在師父的指導下反復參悟、印證的無上寶典。
經名:金丹四百字。一卷,題張平叔撰,黃自如注。張伯端為北宋人,黃自如為南宋人。底本出處:《正統(tǒng)道藏》太玄部。
金丹四百字并序
天臺紫陽真人張平叔撰
吁江蘊空居士黃自如注
七返九還金液大丹者,七乃火數,九乃金數,以火煉金,返本還源,謂之金丹也。以身心分上下兩弦,以神氣別冬夏二至,以形神契坎離二卦。以東魂之木,西魄之金,南神之火,北精之水,中意之土,是為攢簇五行。以含眼光,凝耳韻,調鼻息,緘舌氣,是為和合四象。以眼不視而魂在肝,耳不聞而精在腎,舌不聲而神在心,鼻不香而魄在肺,四肢不動而意在脾,故名曰五氣朝元。以精化為氣,以氣化為神,以神化為虛,故名曰三花聚頂。以魂在肝而不從眼漏,魄在肺而不從鼻漏,神在心而不從口漏,精在腎而不從耳漏,意在脾而不從四肢孔竅漏,故曰無漏。精、神、魂、魄、意相與混融,化為一氣,不可見聞,亦無名狀,故曰虛無。煉精者,煉元精,非淫佚所感之精。煉氣者,煉元氣,非口鼻呼吸之氣。煉神者,煉元神,非心意念慮之神。故此神、氣、精者,與天地同其根,與萬物同其體,得之則生,失之則死。以陽火煉之,則化成陽氣。以陰符養(yǎng)之,則化成陰精。故曰見之不可用,用之不可見。身者,心之宅;心者,身之主。心之猖狂如龍,身之獰惡如虎。身中有一點真陽之氣,心中有一點真陰之精,故曰二物。心屬乾,身屬坤,故曰乾坤鼎器。陽氣屬離,陰精屬坎,故曰烏兔藥物。抱一守中,煉元養(yǎng)素,故曰采先天混元之氣。朝屯暮蒙,晝午夜子,故曰行周天之火候。木液旺在卯,金精旺在酉,故當沐浴。震男飲西酒,兌女攀北花,巽風吹起六陽坤土藏蓄之數,故當抽添。夫采藥之初也,動乾坤之橐籥,取離坎之刀圭。初時如云滿千山,次則如月涵萬水,自然如龜蛇之交合,馬牛之步驟。殊不知龍爭魂,虎爭魄,烏戰(zhàn)精,兔戰(zhàn)神,恍惚之中見真鉛,杳冥之內有真汞。以黃婆媒合,守在中宮,鉛見火則飛,汞見火則走,遂以無為油和之,復以無名璞鎮(zhèn)之,鉛歸坤宮,汞歸乾位,真土混合,含光默默?;饠凳t燥,水銖多則濫,火之燥,水之濫,不可以不調勻,故有斤兩法度。修煉至此,泥丸風生,絳宮月明,丹田火熾,谷海波澄,夾脊如車輪,四肢如山石,毛竅如浴之方起,骨脈如睡之正酣,精神如夫婦歡合,魂魄如子母留戀,此乃真境界也,非譬喻也。以法度煉之,則聚而不散。以斤兩煉之,則結而愈堅?;瓴仄菧?,精結神凝,一意沖和,肌膚爽透,隨日隨時,漸凝漸聚,無質生質,結成圣胎。夫一年十有二月也。一月三十日也。一日百刻也。一月總計三千刻,十月總計三萬刻,行住坐臥,綿綿若存,胎氣既凝,嬰兒顯相,玄珠成象,太乙含真,故此二萬刻之中,可以奪天上三萬年之數。何也?一刻之工夫,自有一年之節(jié)候,所以二萬刻,可以奪三萬年之數也。故一年十二月,總有三萬六千之數。雖愚昧小人行之,立躋圣地。奈何百姓日用而不知也,元精喪也,元氣竭也,元神離也,是以三萬刻,刻刻要調和。如有一刻差違,則藥材消耗,火候虧缺,故曰毫發(fā)差殊不作丹也。是宜刻刻用事,用之不勞,真氣凝結,元神廣大。內則一年煉三萬刻之丹,外則一身奪三萬年之數。大則一日結一萬三千五百息之胎,小則十二時行八萬四千里之氣。故曰奪天地一點之陽,采日月二輪之氣,行真水於鉛爐,運真火於汞鼎。以鉛見汞,名曰華池。以汞入鉛,名曰神水。不可執(zhí)於無為,不可形於有作,不可泥於存想,不可著於持守,不可枯坐灰心,不可盲修瞎煉,惟恐不識藥材出處,又1恐不知火候法度。要須知夫身中一竅,名曰玄牝,此竅者非心非腎,非口鼻也,非脾胃也,非谷道也,非膀胱也,非丹田也,非泥丸也。能知此之一竅,則冬至在此矣,藥物在此矣,火候亦在此矣,沐浴亦在此矣,結胎在此矣,脫胎亦2在此矣。夫此一竅,亦無邊傍,更無內咎,乃神氣之根,虛3無之谷,在身中而求之,不可求於他也。此之一竅,不可以私意揣4度,是必心傳口授。茍或不耳,皆妄為矣。今作此《金丹四百字》,包含造化之根基,貫穿陰陽之骨髓,使煉丹之士,尋流而知源,舍妄以從真,不至乎忘本逐末也。夫金丹於無中生有,養(yǎng)就嬰兒,豈可泥象執(zhí)文而溺於旁蹊曲徑。然金丹之生於無也,又不可為頑空,常知此空乃是真空,無中不無乃真虛無。今因馬自然去講此數語,汝其味之。
真土擒真鉛,真鉛制真汞。鉛汞歸真土,身心寂不動。
解曰:真土者,身中之土也。鉛汞者,身中之水火也。以土克水,則鉛可擒矣。以水克火,則汞可制矣。鉛水汞火皆為真土之擒制者何哉?蓋緣身心俱合,寂然不動,而后土、水、木三者可以混融為一,此乃是探藥物歸爐鼎之內也。
虛無發(fā)下雪,寂靜發(fā)黃芽。玉爐火溫溫,鼎上飛紫霞。
解曰:白雪須要虛空而生,以其無中生有。黃芽須待火養(yǎng)而生,以其火能生土。正如天地之間,當子母之月,陽氣未萌,是物泯於無也,則白雪自天而下。乃寅卯之月,陽氣漸盛,是靜中有動也,則黃5芽自地而出矣。白雪、黃芽既見發(fā)生,則玉爐之火但要溫養(yǎng),自然鼎上紫霞騰空而飛。若火太武,則沖散矣。
華池蓮花開,神水金波靜。夜深月正明,天地一輪鏡。
解曰:華者,花也,花猶火也。神者,心也,心屬火也。金丹之要,在乎神水、華池,即是水火既濟之理。水中有波,瑩然潔靜,則火里生蓮,自然開花矣。若到夜半子時,一陽初動,其月正明,透體金光照見天地之間,如一輪之明鏡。
朱砂煉陽氣,水銀烹金精。金精與陽氣,朱砂而水銀。
解曰:陽氣者,身中一點真陽之氣。金精者,心中一點真陰之精。以陽火煉之,則如朱砂。以陰符養(yǎng)之,則如水銀。朱砂、水銀,乃外物也。以外藥而比內丹,神仙不得已而語矣。
日魂玉兔脂,月魄金烏髓。掇來歸鼎中,化作一泓水。
解曰:魂主木,木能生火,故神者,魂藏之。魄主金,金能生水,故精者,魄藏之。茍能吸風以養(yǎng)神,吸氣以養(yǎng)精,精神混合調和於鼎內,則為一泓水。
藥物生玄竅,火候發(fā)陽爐。龍虎交會時,寶鼎產玄珠。
解曰:藥物者,烏肝、兔髓、紅汞、黑鉛也。皆生於玄竅之中,若能奮三昧之火發(fā)陽爐之內,則龍虎交會,煉金木,生黃芽,而后產一粒之玄珠。
此竅非凡物,乾坤共合成。名為神氣穴,內有坎離精。
解曰:玄牝之竅,非凡間物。未有此身,先有此竅。不在上,不在下,不在中間,所謂先天一竅是也。方其生身之物,乾父之精,坤母之血,相共合成。乃神氣之穴,而藏水火之精。
木汞一點紅,金鉛三斤黑。鉛汞結丹砂,耿耿紫金色。
解曰:紅者,汞色紅,為一點。黑者,鉛也,色黑,重三斤。金中之鉛,木中之汞,兩者凝結,便成丹頭。更加九轉火候,則其色如紫金。
家園景物麗,風雨正春時。犁鋤不廢力,大地皆黃金。
解曰:家園者,身中之真土也。景物者,身中之藥物也。迨夫一陽來復之后,有風以吹之,有雨以潤之。及至三陽交泰之時,雖犁鋤不廢其力,而大地皆黃芽自土中而迸出也。以黃金言之,取其黃芽之色如金也。
真鉛生於坎,其用在離宮。以黑而變紅,一鼎云氣濃。真汞產於離,其用卻在坎。姹女過南園,手持玉橄欖。
真鉛者,北精之水,而上升於離宮。真汞者,南神之火,而下降於坎戶。鉛之與汞合而為一,近觀則有紅黑色,遠看則如玉橄欖。姹女過南園而乘龍,嬰兒往北地而騎虎。龍蟠金鼎,虎遶丹田,云從龍,風從虎,其一鼎之內藹然云氣之薰蒸矣。
震兌非東西,坎離不南北。斗柄運周天,要人會攢簇。
解曰:震、兌、坎、離,非凡間之東、西、南、北,乃天地之卦氣也。正如斗柄之指月建,一日一周天。身中之起火,頃刻一周天。若不能攢簇五行,則何以同斗柄之運轉。
火候不用時,冬至不在子。乃其沐浴法,卯酉時虛比。
解曰:大凡火候,非子時冬至、午時夏至也。及其沐浴,非卯時春分、酉時秋分也。人之一身才起火周天,自有抽添沐浴,非可拘泥於四時也。
烏肝與兔髓,擒來歸一處。一粒復一粒,從微而至著。
解曰:烏肝者,日魂也。兔髓者,月魄也。擒制為一處,而以火煉之,日生一粒,如黍米大。自微至著,積銖而成兩,三十日重三十八銖四絫。三百日重三百八十四銖,方圓一寸而重一斤矣。
混沌包虛空,虛空括三界。及尋其根源,一粒如黍大。
解曰:夫混沌者,陰陽交媾也。乃是攢簇五行,合和四象,則量同虛空,而虛空可包矣。神游三界,而三界可括矣。推究其根源之所在,則起於玄牝之門,大如一粒之黍。
天地交真液,日月合真精。會得坎離基,三界歸一身。
解曰:心液下降,腎液上升,則天地交真液矣?;晔菫踔?,魄是兔之精,則日月含真精矣。若人曉得坎離交媾之基,則天門開,地戶閉,日照昆侖,月生滄海,而三界在吾一身矣。
龍從東海來,虎向西山起。兩獸戰(zhàn)一場,化作天地髓。
解曰:震為青龍,來從東海。兌為白虎,起向西山。若使龍吟云起而下降,虎嘯風生而上升,二獸相逢戰(zhàn)於黃屋之前,則風云慶會,自混合為一塊髓矣。
金花開汞葉,玉蒂長鉛枝??搽x不曾閑,乾坤今幾時。
解曰:金花者,金精也。上有金花,能開汞葉。玉蒂者,玉液也。下有玉蒂,能長鉛枝。人能使坎離之運用不至閑散,則一刻之工夫,可奪天地一年之數,能要幾多時候。
沐浴防危險,抽添自謹持。都來三萬刻,差失恐毫厘。
解曰:沐浴乃超脫之法,七層寶塔,三級紅樓,自下而升,要防危險。抽添乃朝元之法,陽起子初,陰生午后,若不謹持終須失。夫一日百刻也,一月三千刻,刻刻用事,用之不勞,則十月三萬刻,可奪三萬年之數。若毫發(fā)差殊,不作丹矣。
夫婦交會時,洞房云雨作。一載生個兒,個個會騎鶴。
解曰:坎宮嬰兒,離宮姹女。若得黃婆媒合而結為夫婦,洞房交接,雨散云收,便成圣胎。及至一載生兒便跨鶴,自泥丸宮出矣。夫十個月懷胎,兩個月沐浴,共成一載矣。
金丹四百字竟
1.原作“文”,據其他版本改成“又”。
2.原作“脫體不在此”,據其他版本改成“脫胎亦在此”。
3.原作“虎”,據其他版本改成“虛”。
4.原作“不可以私急為度”,據其他版本改成“不可以私意揣度”。
5.原為“貨”,據文義當為“黃”。
《陰符》三百字,或者病其簡?!兜赖隆肺迩а?,或者病其繁。圣人著書,烏可輕議。簡者非簡也,芥子納須彌。繁者非繁也,大海容百川。自黃老之心學不傳,寥寥數千年間,有伯陽以導其流,有鐘呂以揚其波。惟我國朝張紫陽真人《金丹四百字》,包含造化之根基,貫穿陰陽之骨髓,乃入道之階梯,是修真之徑路。言雖不多,意已獨至。三復再思,自為注解。人或難之曰:何以謂之金丹。余答曰:丹者,人人本具,個個圓成。若能以七返之火,煉九還之金,則丹之道成矣。先達者得兔忘蹄,后學者畫蛇添足。明眼人難瞞,毋吝點化云。淳祐改元歲次辛丑,純陽月純陰日,旺江城西蘊空居士黃自如序。